
1956年初春,洛杉矶圣马力诺区一栋西班牙风格别墅的餐厅里,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,在柚木长桌上投下斑斓的光影。六十四岁的马鸿逵靠在手工雕刻的高背椅上,丝绸睡衣的腰带松垮地系在圆滚滚的肚腩下方。他刚用完一顿持续两小时的午餐:烤乳猪、葱烧海参、八宝鸭、六道西北风味的羊肉菜品,还有专门从旧金山华人区请来的厨子做的兰州牛肉面。
“慕侠,这是……?”他眯着被脂肪挤成细缝的眼睛,望向四姨太刘慕侠手中那只青花瓷碗。
“老爷,是您念叨了好几天的甜醅子。”四姨太轻声细语,四十出头的她穿着剪裁合身的旗袍,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泛着温润的光,“我照着临夏老家方子试做的,用了美国的燕麦,也不知对不对味。”
马鸿逵那双曾签署过无数军政文件的手——如今已布满老年斑,皮肤松垂如褶皱的绸缎——缓缓抬起。右手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,隔着丝绸面料能感受到肠胃的饱胀,可左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向那只碗。这个矛盾的动作在他身上停留了整整十秒钟,仿佛两股力量正在这具衰老的躯体里交战:一是生理的极限,二是深入骨髓的欲望。
展开剩余80%最终,左手赢了。
他接过瓷碗,指尖触及碗壁的温热时,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碗中乳白色的浆水里浮着发酵过的燕麦粒,飘出淡淡酒香和谷物甜味。这不是什么珍馐美馔,却是大西北人刻在基因里的乡愁密码。
勺子沉入碗底,舀起满满一勺。送入口中的瞬间,马鸿逵闭上了眼睛。
味觉是最顽固的记忆。
甜醅子滑过舌苔的刹那,洛杉矶的别墅消失了。他回到1923年的河州(今临夏),那时他还不是“宁夏王”,只是父亲马福祥麾下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。春日的洮河边,他与几位同僚在农家小院围坐,土炕上摆着的正是这种用莜麦发酵的甜醅子。院外桃花正盛,远处清真寺的唤礼声随风飘来,混合着泥土和牲畜的气味。那时他的肚子还是平坦的,腰带束在军装外,能骑马奔驰三百里不觉疲倦。
“老爷?”四姨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马鸿逵睁开眼睛,没有回应,只是又一勺接一勺地吃着,速度越来越快,仿佛要通过这暴食填补某种空洞。甜醅子的味道几乎是对的,但美国的水终究不同洮河水,美国的燕麦缺少黄土高原阳光的力道。就像他现在的生活——看似什么都有,却什么都不对。
别墅是豪华的,占地三英亩,有游泳池、网球场,车库里停着三辆凯迪拉克。仆佣有十二人,包括中国厨子、菲律宾女佣和墨西哥园丁。银行存款数额足以让子孙数代衣食无忧。去年,台湾方面还辗转送来“总统府国策顾问”的聘书,虽然只是虚衔,却也维持着表面的体面。
可是呢?
没有前呼后拥的卫队,没有军政会议上敬畏的目光,没有可以随意支配的十万兵马,没有宁夏省主席那份说一不二的权势。这座别墅是精致的牢笼,阳光加州是遥远的流放地。去年冬天,二儿子从台湾来信,隐晦提到昔日部属某某已被清算、某某已投向新政权。他把信烧了,在壁炉前坐了一夜。
“还要吗?”四姨太问。
马鸿逵这才发现碗已见底。他摇摇头,右手又放回肚子上缓慢揉动——这是老习惯了,从五十岁后肠胃就常出毛病,美国医生说是“暴饮暴食引发的消化系统紊乱”,开了药,叮嘱要节制饮食。他当面应承,转身就忘了。
节制?他马鸿逵何时需要节制?
在宁夏,他就是法度。宴席可以从日落持续到黎明,烤全羊可以一只接一只地上,烈酒可以一碗接一碗地干。那些汉族乡绅、蒙古王公、回族阿訇,谁不是陪着笑脸看他大快朵颐?那时候吃东西不只是口腹之欲,更是权力表演:看,我马鸿逵胃口好,身体好,江山就坐得稳。
如今观众没了,戏还得唱给自己看。
“晚上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浑浊,“让厨房做手抓羊肉,要盐池的滩羊做法。没有滩羊?那就用最好的小羊排,多放花椒和姜。面片要揪得薄,汤要滚烫。”
四姨太欲言又止。她想起上周家庭医生的话:“马先生的血压和血糖都很高,心脏负担已经很重。”但她最终只是点头:“晓得了。”
她太了解这个男人。或者说,了解这个曾经枭雄如今老者的复杂内核:食物是他对抗时间流逝、维系往昔荣光的最后武器。每一口肥腻的羊肉,每一碗扎实的面条,都是对逝去权威的追悼,对漂泊命运的抗议。他吃下的不是营养,是存在感。
傍晚,马鸿逵挪到书房。这间房被他布置成西北风格,挂着一张巨大的宁夏地图——那是他统治过十八年的土地。地图对面是成排的照片:与蒋介石的合影、阅兵典礼、在银川中山公园与各界名流的聚会……最中央是一张放大的全家福,拍摄于1948年撤离宁夏前夕,子孙三十余人济济一堂。
他站在地图前,手指颤巍巍划过贺兰山、黄河、银川平原。那些城池、关隘、要塞,曾经都是他的棋盘。如今棋盘易主,棋手成了旁观者。
书房门被轻轻推开。长孙马家骏——家族中少数在美国出生、接受美式教育的第三代——探头进来:“爷爷,该吃降压药了。”
马鸿逵转身,打量着这个穿牛仔裤和T恤、说英语比汉语流利的孙子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时,已是宁夏省保安司令,麾下万千兵马。一种深刻的断裂感击中了他。
“家骏,”他罕见地用温和语气说,“你知道爷爷最爱吃什么?”
年轻人想了想:“烤鸭?牛排?还是昨天那种海鲜?”
马鸿逵笑了,笑容里满是苍凉。他摆摆手,没有解释。有些东西解释不清,就像你无法向从未见过雪的人描述贺兰山雪峰的壮丽,无法向喝可乐长大的孩子说明什么是盖碗茶的回甘。
晚餐时,手抓羊肉如期而上。肥瘦相间的羊排炖得酥烂,蘸着椒盐和蒜泥。马鸿逵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咀嚼良久,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。子孙们围坐长桌,说着股票、新车、大学申请,这些话题像一层薄纱,轻轻覆盖在家族真实的伤口上——他们是无根之人,是历史夹缝中的漂流者。
夜深了,别墅渐渐安静。马鸿逵躺在床上,腹中的饱胀感如石头般沉重。窗外是加州的星空,明亮却陌生。他想起宁夏的夜空,那里的星星似乎更低,更贴近人间烟火。
一个念头突然浮现:如果1949年没有走,现在会怎样?这个念头太危险,他立刻掐灭它,翻了个身。
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。他伸手按响床头的铃,不一会儿,四姨太端着温水和小药片匆匆进来。吞下药,疼痛稍缓,但那种空洞感又回来了——那个无论吃多少都无法填满的空洞。
“慕侠,”他低声说,“明天……再做一次甜醅子吧。多放点糖。”
“好。”四姨太为他掖好被角。
他闭上眼睛,在食物的余味和乡愁的漩涡中,等待又一个相似的明天来临。在这座阳光充沛的别墅里,六十四岁的马鸿逵用不断进食的仪式配资股票平台,祭奠着他永远回不去的王国。而历史早已翻页,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。
发布于:安徽省倍加网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